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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紫禁城》总导演吴志勇:以年轻语态讲述六百年的变局

近日,周深的一首新歌也唱出了紫禁城的美,他绝美的音色配上京剧唱腔和念白,令纪录片《紫禁城》的主题歌之一《光亮》刷爆了朋友圈。

纪录片《紫禁城》一开播就以9.5分的高分吸引了众多故宫粉。和以往故宫纪录片不同的是,该片不是全部聚焦在红墙绿瓦之内,而是以“紫禁城”为眼,以编年体的方式,站在大历史的视角,选了12个历史进程中的“变局”事件和拐点。

“在很多年轻人群体中,故宫是作为一个网红打卡地出现的,不少游客是因为一些宫斗剧而了解故宫。”总制片人、总导演吴志勇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专访时说,“我们希望观众通过这部纪录片更加深刻地了解真正的紫禁城,了解这座宫殿背后600年波澜壮阔的历史,而不只是代表皇帝的宫廷,甚至就是帝王的后宫生活。”

大历史和小细节串珠的写法,片中的故宫文物也登场得颇为生动。比如宣德皇帝爱猫,他不仅在紫禁城养了上百只猫,还喜欢画猫。他赋予猫一种政治含义。

《壶中富贵图轴》右侧有杨士奇的长跋,其中有一句写道:“君臣一德,上下相孚,朝无相鼠之刺,野无硕鼠之呼,则斯猫也。”正因有猫一样的贤臣存在,朝野才无“相鼠”、“硕鼠”之害。朱瞻基将《壶中富贵图轴》赏赐给杨士奇,勉励自己和臣子恪尽君臣之责。而杨士奇则在图轴中,表明自己君臣一德的忠心。

“所有的文物都不是说很突兀的去告诉你,要先把历史事件说出来,文物是一个佐证,不是为了展示而展示。”吴志勇对记者说。

《紫禁城》的主创团队是北京广播电视台栏目《档案》的纪录片团队,近10年来,吴志勇带着这样一支纪录片团队,几乎每年都要做一部大型的纪录片作品。

做过抗日战争题材、长征题材,抗美援朝题材,但这些题材历史跨度都不会那么大,故事也集中,紫禁城却是一个横跨六百年的大部头,压力随之成倍巨增。吴志勇感叹说,工作量之大,单单在故宫里拍摄的素材就达到了240个T。

此前,《故宫》《当卢浮宫遇上紫禁城》《我在故宫修文物》等多部故宫纪录片,都成为了网络爆款。怎么讲好紫禁城?最开始,吴志勇团队确实有种“非常混沌”的感觉。

“尤其是2005年央视版的《故宫》做得真是已经很全面了,我们再做,不可能重新再讲一遍,观众不会有新鲜的感受,如果是仅做文化层面或者做从故宫文物层面讲述,对于600年来讲,分量不够。”吴志勇强调说,“紫禁城就是一个眼,一个舞台,也是一个符号,我们不单纯讲建筑讲文物,而是讲的是中国这一路走来600年经历了什么。”

三年中,团队也经历了巨大的考验。先用一年的时间从最基础的故宫常识学起,期间无数次地踏入故宫“培养感情”,同时也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浩如烟海的典籍卷宗里埋头钻研。之后,团队又花费一年时间撰写脚本,不断修改打磨,采访明清史学家、社会学者以及故宫博物院的众多专家。故宫博物院还专门组建了强大专家顾问团队来协助案头工作,三十余位专家切实为内容的精准性、素材的全面性保驾护航。

纪录片《紫禁城》拥有一支近150人的大队伍,故宫拍摄组、纪实拍摄组、历史再现组三组队伍齐头并进,除记录故宫建筑、文物和不同季节天气的故宫内外景,还先后去到南京、泉州、凤阳、青海、甘肃、澳门等80余个外景地拍摄纪实内容。

《紫禁城》团队还邀请了曾制作了《功夫熊猫3》《神话》《我是谁》《红番区》等多部电影音乐、获得艾美奖最佳音乐大奖的好莱坞华人作曲家王宗贤(Nathan Wang)来担纲纪录片的作曲配乐。

2008年,王宗贤曾经去参观过紫禁城,此次受邀作曲,他表示自己“兴奋得难以言表”。

他在给导演的一封信中写道:“当我接到的电话,被通知我在一个有着比美国历史三倍之久的地方的纪录片作曲备选名单上的时候,我彻夜未眠。紫禁城——一个充满了秘密、魅力与美丽的存在。”

他还表示自己可以从紫禁城的纪录片里学到很多东西,“‘天上紫薇星,地下紫禁城’的说法,也体现了中国人民的宇宙观。”

为了“破圈”,吴志勇还为每一集量身定做了一首主题歌,邀请了12位实力歌手来演唱。

吴志勇总结说:“我们这次以《紫禁城》为题,就是想突破‘故宫’这个概念,故宫在我看来有两个层面的概念,一个是故宫作为博物院,一个是故宫作为一座宫殿。我们这部纪录片做的不仅仅是一部故宫的纪录片,而是一部关于中国的纪录片。”

吴志勇:600年当中,经历了很多时代,也见证了一些相遇,所有的事件都可以归纳成一个变局。面对变局时,紫禁城里的人的反应是什么?外部的反应是什么?做出了哪些改变?有哪些经验教训可以总结?这是我们想传达给观众的一个内核的东西。

吴志勇:故宫开放给媒体全面地拍一次是很不易的,既然能拍,就用最先进的8k技术去呈现。在故宫前前后后拍了三年,记录了大量珍贵的文物镜头,见证了故宫的四季变化,这些镜头应该可以留存更长的时间。

我们团队做了这么多年的《档案》,一直擅长讲故事。这支团队组成比较年轻化,大部分是90后,他们的语态更适应现在受众的一种接受习惯。我们希望语态上要新颖,厚重不老旧,所以在写作上对他们是有要求的。

包括单独为每一集创作一支主题歌,片尾曲和正片其实是一脉相承的。看完正片之后,还会回归历史人物的命运,回味这座城的变迁,会有一些思索。

澎湃新闻:刚才提到文本上年轻语态,确实我看到了很多类似“真武大帝自称水神,是紫禁城的消防员”这样的语句。很幽默,年轻观众更会被吸引。

吴志勇:是的,比如讲到张居正改革,他的确为大明又续命了大概有70年。我们就写道:“他就像一颗速效救心丸给当时的大明打了一针强心剂。”这样比较生活的表达,尽量拉近跟观众的距离。

第五集讲到传教士利玛窦,他是第一位走进紫禁城的外国人,他带来了西方先进技术和理念,当时大明朝还是处于天朝上国的心态,所以这种机遇也就错过了,所以最后我们的讲述人总结:“大明没有成为时代的弄潮儿……”

澎湃新闻:我还注意到一个变化,专家没有如常端坐在棚内,采访变成实地讲述或是画外音。能否从拍摄技巧的运用讲讲?

吴志勇:没错。我们希望把专家也变成讲述人,不希望专家都太端着。从拍摄上来讲,故宫本身就有厚重感和历史感,拍故宫的镜头相对平稳,8k镜头不能速度太快,以延时镜头相对静态的镜头为主;外景纪实部分,包括采访民间手艺人,就稍显灵动,基本是一种呼吸感的镜头。

吴志勇:是啊,哈哈。其实最早要做这部纪录片的时候,没有讲述人,后来做出第一版之后,发现它缺少了我们团队的特色,跟市面上看到的纪录片没有什么两样。

思考了很久,在所有的外景拍摄完之后,我才决定再把讲述人拿进来。谭江海是我们独特的标识,他一出来就有“档案”的味道,别人不能copy,所以我不该把我用得很成熟的东西轻易放弃掉。

但我们还是调整了他的比重和色彩,希望他举重若轻,他不需要去拆解故事,或刻意的制造悬念,更多是思辨性,有一些历史的假设和思考,带着观众去感受故宫的气息。

观众反馈我们也有看,有接受也有不接受的,两种声音都很正常,有争议证明大家都在看,对吧?

吴志勇:我特别希望《紫禁城》有一个现实的、进行式的感觉。比如第一集的凤阳考古,现在考古一直在进行,神秘面纱还没有完全揭开。虽然有些内容还需要学术界进一步论证,还没有最终的答案,但我们毕竟已经拍到这些纪实的镜头了。还有修复好的乾隆花园,真的是当时所有的精湛工艺都能在那里找到,尤其是双面绣,非常漂亮,我们当时也在苏州找到了修复的匠人,也是非遗传人。

吴志勇:在严谨性上,首先是我们自己的功课要做到位。不能通过一本历史书,或并不官方的资料来作为参考。

在查找原始档案这一块上,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给我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因为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存有大量的明清档案。比如,并不是所有的内容都适合用现在的语态表达,此时就需要拿到真正的历史原文,反复推敲才能确认。

其实朱元璋一直有迁都之心,当时把都城放在南京也是无奈之举,他也想修凤阳,但大臣都不支持,所以就放弃了。实际上他又派他的太子朱标一直在全国到处去考察,看看哪里适合迁都。朱标后来病死了,朱元璋很伤心,白发人送黑发人。

朱元璋随后写了一篇《祀灶文》,其中有一句:“本欲迁都,今朕年老,精力已倦,又天下初定,不欲劳民。且兴废有数,只得听天。”本来信心满满迁都,因为年龄大了,不愿再劳民伤财了,既透出无奈,也说出心里的遗憾。据史料记载,未能迁都可能也就成为朱元璋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这个东西既然有史可考,我们就敢说他当时是有迁都的打算的,无论多少人抬杠我们都不怕。

吴志勇:对。我们说到故宫相关的音乐,都会想到最早的日本人做的故宫三部曲。最开始我们找到NHK,请日本作曲家帮我们做了好几版主题音乐,但听了之后,觉得日本人对紫禁城的理解,还是停留在皇家皇宫的感受,音乐的确非常美,但并不是我们想要的那种历史的厚重和大气的感觉。后来通过朋友介绍了王宗贤。

王宗贤对中国文化有着母亲情结,非常的热爱,同时他接受的又是西方教育,他的确是更能找到那个结合点。我们请他几乎是非常友情的价格,而且是在完成了合同规定的曲目数量之外,他又主动为纪录片创作了多首原声音乐,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情感释放。

吴志勇:嗯,的确也有网友说音乐说太满了,我们再进一步的调整,所以后面几集我们已经调整了一部分,这或许是年轻人做片子的一个弊端,总是做加法,不太会做减法。

澎湃新闻:《紫禁城》的文本还是很流畅的,大历史和小细节的串珠写法,故宫文物也不生硬地糅合了进去。

吴志勇:这正是我们想要下功夫去展现的地方。因为一个王朝气质的改变,似乎能从一件艺术品上看出端倪。

在故宫博物院景仁宫的御瓷展上,我们找到了成化皇帝在历史中传奇的身影。成化帝朱见深自小喜欢书画古玩,尤其酷爱瓷,斗彩瓷就是成化帝的创新瓷器品种。但这一时期的瓷器在尺寸上没有了永乐和宣德时期的大气,而是以小巧娟秀的器物为主,所以在中国瓷器史上,有着“成化无大器”的说法。历史学家解释说,这与人从小生活的一个环境和个人性格有关,所以从成化时期的瓷器上面也可以去感受到当时成华帝的一个形象。

还有第八集《盛世》讲到乾隆,很多人会说乾隆是农家乐审美,那么花哨,一点都不素雅,如果从大历史的角度,就不会从个人喜好来看,更多的是从一个时代来看。当时的社会经济发展到世界顶端的一个水平,必然会出现这种它能代表这个时代的所有的工艺巅峰的一些工艺品。所以我们拍了那件釉彩大瓶,几十种不同的种类集齐一身,观众觉得太夸张,但它代表的是一个王朝的巅峰。

我们所有的文物都不是说很突兀地去告诉你,要先把历史事件说出来,文物是一个佐证,不是为了展示而展示。

比如在第9集,我们拍到了一些皇帝的印章,清朝皇帝特别喜欢收藏印章,不管是乾隆还是雍正,包括后面慈禧也有很多印章,但是道光帝的印章就很少,就那么几枚。我们通过几枚印章告诉大家,历史对他的评价,是一个很勤勉很节俭的一个皇帝,甚至是一个抠门的皇帝。

再比如,朱瞻基本身就是一位艺术造诣极好的皇帝,我们介绍了他的画,包括瓷器,朱瞻基有太多的传世的名画了,但是我们没有特别沉下去讲他画作的一个艺术性的解读,他的技法如何,只是从他的个性,比如他为什么画老鼠?其实都赋予了一定的政治意味。我们不侧重于朱瞻基是一个艺术家,而更侧重于他是一位政治家。

澎湃新闻:这可能就是你们团队的优势,常年做档案的节目,文献和故事结合得很好,也有更开放的历史观。

吴志勇:历史本就有多面性,大家都有各自的看法,我们不会去下一个定论,我会用一种开放式、或是一种相对客观的方式去引导。

尤其纪录片应该回应一些电视剧中错误的东西,比如说乾隆下江南,电视剧里乾隆就是一个风花雪月会享受的人,但事实上乾隆非常自律,人格已经接近完美的一个皇帝。当时交通并不发达,他要出紫禁城到江南,要耗时很久,天子走到哪里,中国的政治中心就在哪里,相当于他的政务中心就是一直在路上,乾隆下江南不光是去考察民情,也是沟通南北经济,去做更多交流的工作,也是对他政务管理的一种检验。

600年的紫禁城,可记忆的点太多了,我们也不会太展开说,很多东西点到为止,能够吸引大家的兴趣,去更多的关注历史,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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